贩卖满天星河

用户投稿   2024-03-10 00:38:00

她的一生都在兜售感情,已经无所畏惧。买卖本质上雷同,她曾经卖出去的,现在买回来,哪怕赔本也心甘情愿。

所有命运赠送的礼物,都在暗地里标好了价格。出来混迟早都是要还的。

照片拍摄的背景很随意,有市郊的小公园,也有废弃的铁轨道。苏果身着一条家常的白裙子,旁边的男人穿得更休闲。如果不是苏果的头上一直披着白纱,还真看不出来是婚纱照,倒像是小情侣周末出游。

虽然配置清简了些,苏果的笑容却明媚得让人挪不开眼。我从来没有见她笑得这样放肆过,满天星河都要为之失色的感觉。她时而像只小动物依偎在男人身侧,时而满目深情地望着男人,神情举止颇有娇羞之态,仿佛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。

我不禁哑然,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苏果么?

第一次见苏果,是在朋友的工作室,那时候她刚结婚三个月。新婚燕尔就发现老公出轨,按理说应该异常悲愤,苏果却一脸淡定,语气中甚至隐隐有一丝期待。

她付钱积极,要朋友帮她搜寻丈夫出轨的证据,然后替她打离婚官司。她头脑冷静,逻辑清晰,一言一行简直可以当做遭遇出轨的离婚女性教科书。

关键是,她才二十七岁啊。

我们忍不住感叹长江后浪推前浪,然而很快就说不出话来。

原来,苏果的驾轻就熟全是历练出来的,这已经是她第三次离婚。

很多女人一辈子的梦想就是嫁一个好郎君,可这好的标准千差万别,人品、才华、相貌......究竟什么是最好,谁也说不清,各人心中有自己的尺。

对于苏果而言,好郎君就是有钱的郎君。

她还是个黄毛丫头时,就悟出了这个道理,然后用最美的青春年华来践行真理。

而这一切的根源,自然要追溯到她的生长环境。

贩卖满天星河

苏果出生在中北部一个偏僻的农村,偏僻的地方往往穷。

苏果所在的村庄穷到什么地步呢,一对婆媳分家时为了一个竹筛子大打出手,婆婆没抢过,当晚便喝农药自杀了。穷凶极恶时,竹筛子就是一条人命。

苏果过七岁生日,母亲特地买了一块猪肉煨豆腐,香喷喷地端上桌。苏果很开心,咧着嘴夹起一片肉,发现肉连着皮,皮上清晰可见根根猪毛。她有点恶心,小心翼翼地将瘦肉咬下来后,把带毛猪皮扔在碗边上。

母亲大怒,用筷子狠狠抽苏果的手背,命令她将猪皮夹起来吃掉。苏果不肯,母亲大骂她不懂事,不知道惜物浪费爹娘的心血,一延伸,越骂越多,就连苏果的出生都是个错误。

最后,苏果在母亲的骂声中夹起了被扔掉的猪皮,颤抖着塞进嘴里,麻木地整个吞下。猪皮滑向她的喉咙深处,坚硬的猪毛像一把尖锐的刷子,一路扫过她的灵魂,留下一阵颤栗。

苏果永远忘不了猪毛带来的触感,以及那股令人作呕的臊味。从此,她再也不吃猪肉了。

后来,她知道母亲那天去买猪肉时因为买得太少而遭到奚落,心情一直不好。她理解她,也原谅了她。但是,她恨透了家里的贫穷。她暗自发誓,总有一天她要改变现状,不再让自己和家人因为穷而没有尊严地活着。

揣着这个梦想,苏果念书比班上任何一个人都用功。

然而,有些事,仅凭用功是不够的。

农村的老师水平有限,苏果的天资又摆在那里,中考成绩连县城的普通高中都上不了。

父母倒看得开,一个女孩子,本就不用念那么多书,正好出去打工,到年纪了嫁人生子。在苏果的家乡,所有女孩都是这样过来的。嫁的人,不是知根知底的老乡就是同车间的打工仔,生下的孩子再重复相同的命运。

苏果早早看透了这种一眼到头的人生,只想拼命挣脱出去,哪怕不择手段。

十六岁的夏天,苏果在南方的一家工厂挥汗如雨,脑海里想着外面的花花世界。

这是她第一次踏足大城市,老乡前辈半炫耀半照顾地请她去了一家音乐酒馆。华灯璀璨,歌声回响,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惬意和沉沦。只有城市,才存在这样的地方。小小的酒馆打开了苏果的新世界大门,从此再也无法回头。

不到半年,她就彻底厌倦工厂日复一日的沉闷生活,同时明白,要想出人头地,必须走出去。

结清半年的工资后,苏果不顾老乡劝阻,毅然辞职,进入一家会所当服务员。为了得到这份工作,她承诺过年期间正常上班。

城市的冬天异常寒冷,苏果给自己点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,独自庆祝十七岁的生日,然后将全部的积蓄寄回老家。她告诉自己,穷人的孩子早当家,她已经十七岁,可以算是成年了。

从今往后,她要以一个成年人的姿态投身世界,活得风生水起。

过年期间,会所的生意相当好。苏果在寝室哼歌,被隔壁床的姐姐听到,便推荐她去做包房陪唱。陪唱的薪水远高于服务员,遇到出手阔绰的客户,还能拿到很多小费。

苏果初来乍到,并不清楚陪唱的内幕,以为真的只要唱唱歌,欣然前往。她一脸稚气,眼波清亮,唱歌的时候专注认真,很快吸引了会所的常客赵爷。

游历花丛的赵爷一眼看出苏果的天真干净,毫不避讳地表达了自己的喜欢。这个跟父亲一样老的男人用看猎物的眼神品味自己,苏果竟然没有一点动怒。

映入她脑海的全是他的财大气粗,手指上碧绿通透的大戒指,桌子上随意散落的用来打赏的钞票,她不确定自己以后是否还有机会近距离接触这些。如果没有,那这就是她错过悔一生的良机。

犹豫片刻后,苏果接受了赵爷的表白,成为他的情人之一,从十七岁跟到二十三岁,整整七年。

赵爷的情人中,苏果算是比较乖巧的,不争不抢不闹。当原配癌症去世,苏果又正好检查出怀孕后,赵爷没怎么犹豫就将苏果转了正。他没有儿子,苏果恰好满足了他的愿望。

他不知道,苏果给他看的B超单是花钱买来的。所以,婚后没多久,苏果的孩子就在一次摔跤中自然离去。苏果当然想怀孕,但是赵爷似乎力不从心,她只能用计走一步看一步。

因为嫁给老头子,苏果在家乡的名声实在不好听,总是有人去她父母面前说酸话,讽刺他们卖女儿。苏果气不过,索性让赵爷给父母弟弟在城市里买房定居。

虽然赵爷已经成为苏果的丈夫,但是心里还是把她当做自己养的金丝雀,不喜欢她自作主张,再加上怀孕的事,他对她心生厌弃,不肯答应她的要求。

苏果发现做人妻子竟不如做人情妇时潇洒痛快,老男人不能生孩子就算了,还抠门,那她图他什么,图他满脸褶子大秃头吗,笑话!

苏果愤然提出离婚,赵爷没有挽留,更别说分钱了。苏果原先在会所关系挺好的一姐妹提醒她:你要找个大律师,让文化人帮你解决这个问题!

苏果找了一个律师,先用舆论将她弱女子的形象铺陈出来,继而连打了三个月的官司,不仅顺利离婚,还分到了一笔财产。

分到的财产,对于赵爷而言不过九牛一毛,对于苏果而言,却是天降巨富。她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,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得到了。仿佛做梦一般,离一次婚,发一次财。

勘透这个发财诀窍后,苏果正式开始贩卖她的婚姻。

贩卖满天星河

见识过赵爷和他圈子里形形色色的男人后,苏果觉得有钱男人的婚姻如果不用来出卖,就是一个毫无价值的囚笼。

她花了很多钱改善形象,扩大社交,终于在二十五岁生日前再次走入婚姻。

平心而论,苏果的第二任丈夫魏波条件还不错,只比她大十岁,丧偶带个孩子,外表看得过去,对她足够尊重。有一段时间,苏果几乎完全沦陷,抛弃了最初的想法,打算好好过日子。

只是,魏波没有给她机会。

他之所以再婚,很大程度上是为了找个人照顾孩子。婚后不到半年,苏果就发现,魏波并没有改掉婚前寻花问柳的习惯。他还是想怎么玩就怎么玩,留给苏果的婚姻不过是个壳。

苏果找到之前帮她打离婚官司的律师,准备故伎重施。大约因为心存爱意,苏果对魏波的防范不到位,被他从手机里察觉出蛛丝马迹。之后,魏波重金收买律师,苏果遭遇反水,差点搭进去自己的身家。

经此一役,苏果如同芒刺在背,瞬间清醒,像她这样的,想找个有钱男人正正经经过日子是不可能了。还是嫁给老男人,离婚发财靠谱。

结了两次婚,都闹出不小的动静,原先的城市自然是待不下去了。

苏果转战到自己最喜欢的一个城市,买房定居,跑美容院,报兴趣班,还在网上买了一套捞女教程,没事就去高级会所和老男人偶遇。

为了快点结婚,苏果专攻好色又好哄的老男人,终于赶在二十七岁前嫁给老余。老余舍得花钱,最经不住女人哄,苏果确定,婚姻压根关不住他的下半身。

果然,结婚不到三个月,苏果就在他身上闻到了其他女人的香水味。丈夫的身上出现了其他女人的痕迹,天知道苏果有多高兴。她已经二十七岁,花期所剩无几,必须赶在这之前多捞点。老余主动缩短战线,正合她意。

在苏果的委托下,我们拍到大量老余的出轨证据,但是拒绝了苏果的打官司要求。他们结婚时间太短,老余的钱全是婚前财产,哪怕他出轨了,苏果能分到的钱也不多。

考虑到老余耳根子软,苏果决定以柔克刚。她拿着照片坚决要求离婚,神情举止尽是悲伤,一副被感情伤透的心灰意冷模样,只是嘱咐老余照顾好自己,并没有苛责一句。

苏果的痴情满足了老男人的虚荣心,加上老余本就怜香惜玉,主动付了苏果一大笔青春损失费。如果硬打官司,她未必能获得这么多。

离开老余的第二年,苏果利用青春的尾巴,如法炮制了最后一单离婚,大赚一笔。至此,她已经是个离婚四次的女人。

苏果不是个爱奢华的人,只是厌倦了贫穷。四次离婚攒下的积蓄,全被她买了房子,这是老余教她的。两年后,房价疯涨,苏果一跃成为小富婆,光靠收租就能维持安逸的生活。

终于不用再为钱出卖自己后,苏果突然无比渴望一段正常的感情。她经历过四段婚姻,但是没有一段婚姻的开始是出于喜欢。她很想知道,不用背着包袱和目的谈恋爱甚至结婚,究竟是什么感觉?

当林田握着她手上的笔在画板上轻描淡写,头顶上传来温热的男性气息,苏果对于恋爱的渴望一瞬间达到极致。

苏果有大把空闲时间,报了个业余绘画班。画画是她小时候很喜欢做的事,只是现实逼着她不能喜欢。现在不用看人脸色,她要把强迫自己丢掉的喜欢一一拾回来。

林田是她的老师,毕业于一所知名的美术学院。尽管画得一手好画,他的才华却没处施展,只能窝在小小的绘画班上指点江山。

虽然是老师,实际上林田比苏果小四岁。她直勾勾地盯着他,温柔而殷勤地喊老师,他的耳根子总是会红透。

他个子高大,站在她身后弯腰指点时,常常有一种包裹着她的错觉。她画画的时候,神情虔诚得不像话,鼻翼上那粒芝麻大小的褐色痣,在阳光投影下恍若一只振翅欲飞的小虫子。

他们交往后,他给她画了一幅画,特意把鼻翼上的痣画成一只展开翅膀的小虫子,像蝴蝶,又像知了,就是太小了。她问:有这么小的虫子么,我怎么没见过?

他回答:当然有,这叫飞蠓,喜欢吸人血,在找宿主呢。

她愣住了,呆呆地望着他。

对方见她发痴,便做出一个吸人血的恐怖动作吓她,没想到自己反而先笑了。

阳光穿过玻璃,照在他的身上,她的心头。

林田二十八生日,苏果送了一座画室给他,从此他可以心无旁骛地画画,而她是背后强大的依靠。

她的一生都在兜售感情,已经无所畏惧。买卖本质上雷同,她曾经卖出去的,现在买回来,哪怕赔本也心甘情愿。

——完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