听雷

用户投稿   2024-03-09 02:32:03

原创古风故事,首发于醉春社,转载,广播剧改编等需授权,侵权必究。

作者:纳兰孟渊

听雷

图片来源:LOFTER

“我听得到大雨里无声的尖叫,从她业已僵硬的皮肤里迸发出来;我试图去看握着剑魔鬼的长相,却只看到了红色的衣角;在得知更多的真相之后,我开始思考到底是谁逼我走上这条名为复仇的道路。直到今天写下这封信,我才意识到,原来我自己才是最大的魔鬼。”

六月初七,对一些人来说极为平凡,起早忙于生计,耕织吆喝,各司其职;但对于另一些来讲,这日子兴奋与惧怖参半。

喜在掌灯之时,晋国身份最为尊贵的公主晏姬会在城中央的望月楼上跳一支舞。公主舞技绝佳,每月初七都会在望月台跳一支舞,风格各异,宫廷惊鸿或异域风情,演什么全看她心情。

看布告板上所写,红极一时的名旦顾釉衣将与她共舞,这是桩奇事。要知道公主虽醉心舞韵笙歌,却残暴乖张,眼里揉不下沙子。传闻言,十五年前她在宫中宴饮,曾经心生嫉妒杀掉了当时技艺最精湛的舞者。

残暴而美丽的晏姬公主,是人们兴奋和惧怖的来由。

公主提出要求,在她跳舞期间,观看者必须留到最后。她借着恩宠嚣张跋扈,却无人能解她不过为心中的艺术而狂。人们恨她,因她抛头露面的放荡;爱她,因她身形绰约香气如莲,发善心时洒下的花朵是红绸包裹的金片。

她手中金盆抛向观众的是仙醴琼浆和宝石玛瑙,她滥杀无辜,她也普渡众生。

六月初七,对执法的官员来讲,是一个全副武装的日子。

六个月了,每个初七的夜里,他们都会发现一具尸体,这些尸体身份各异,却有一个共同的特点,那就是身着红衣。因此这位杀手被称之为“斩朱者”

“如果这次还是抓不到,万岁怪罪下来百死难辞咎。”主管本次案件的大理寺卿背着手自言自语,“本应该宵禁,但是公主要跳舞......只怕今晚要出事。”他从案宗的架子上抽出六个案子的记载,细细的琢磨起来。

第一具尸体,是巡逻的卫兵在护城河中发现的。

卫兵腰侧佩着整齐划一的剑,步伐沉重,与此同时,有人沿着阶梯走上望月楼的天台,脚腕上铃铛哗啦作响,如同溪水自足边流过。

是顾釉衣,他全身漆黑,唯有眉毛之上画了一只欲飞的画眉鸟儿,他将脖子扬起,踮起脚的同时做出摔倒的动作。他倒地又在众人的惊呼声中柔韧的翻滚,像是风中颤抖的树叶,然后这枚树叶又在舞台中央不偏不倚的立起来。他张开双臂,手臂之下的黑色衣物连着裤腿,在他抬手的瞬间断藕一般拉出黑色的丝线,顾釉衣扭头,挥手,那连接的丝线就像是一对翅膀,仿佛随时都能带着他翱翔。

黑色的鸟,顾釉衣在扮演一只黑色的鸟。他想要挣脱束缚,拍断笼子,然后飞的更高更远,就算是摔死了也在所不惜,但是他无法挣脱。

“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母亲,她是我这辈子唯一的挚爱。嬷嬷说她像只漂亮的金丝雀,就适合用纯金的笼子禁锢摆在富丽堂皇的地方。母亲最开始也对这样的命运表示认同,没有抱怨身世,而是刻苦钻研才艺直到名动天下,直到她遇见了一个男人。

像戏本子里的情节,风尘游女爱上了大侠,可惜结局并不是眷侣落拓江湖为家。那个男人曾与母亲立下海誓山盟,却为名声轻易将之背弃。母亲花重金为自己赎了身,却被赶了出去。母亲以舞为生,却被险些打断了双腿,我恨他。母亲说那个人是我的父亲,从此我更加恨他。”

护城河捞上来的人生前乃是江湖里一位小有名气的侠客,他生前行侠仗义,却沉在河底,身子被铁丝和水藻固定在了东方,浸泡了一天之后皮变成溃烂肿胀的红色,全无昔日英俊潇洒的模样。

大理寺卿隐隐抓住了不对劲之处,他在纸上写下“东方”,眉头皱了起来。

“母亲自有记忆始便生活在风尘之地,除了一枚玛瑙臂钏外再没有能够证明身份的凭证,也正因为如此,她总是把它藏在最宝贵的盒子里不让人碰。如果当时我知道这枚臂钏会害死她,偷窃或是抢劫,不管用何种方式,我一定不会让她赴那场约。”

第二具尸体原属于开封府尹之女。小姐本打算到宫中参加新年灯会,却在到达都城的头晚被人扼死在客栈中。她盛装华服,面朝南安静的躺在雪地里,就像是上花轿之前的新嫁娘。排除了劫财的可能性,因为小姐全身玲珑珠翠,奇珍异宝不下百件,却仅仅丢失了一只并不值钱的玛瑙臂钏。

“南方......头朝南方。”大理寺卿为灯加了一次油,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样,那些线索杂乱无章却似乎朝着某个同样的方向。

在天台上方十尺高的地方,建着一栋竹子做的房子。

晏姬站在竹屋内,着红衣,带花冠,抽出六条黑色长丝带,一手三条,长度远过于十尺。她将丝带缠在手上,将另一端抛到顾釉衣眼前。顾釉衣躲闪,环绕,最终屈服。他走近黑色丝带,将其缠绕在腰上。

公主动了。她抬高左手,他的左腿就抬起来;抬高右手,右腿就动起来。像个皮影角色,黑色的鸟儿,失去的不止是自由,还有生命。

她用灵巧的手指操纵着玩物般的木偶,在舞台上翻滚,跳跃...最终,她像是倦了,于是将丝带牢牢的绑在房柱上。顾釉衣也走到天台的角落里,将丝带的另一端系在望月楼的挂钩之上,这样,一整条黑色丝带,变成了一个完美的坡形,公主沿着坡滑下来,金子做的花瓣抛洒在人们的脸上,人们会觉得痛吗?

“很疼,怎么能不疼呢?魔鬼在捅穿她的心脏之后穿着红衣服离开了,只留下她一个人在雪地里。我想起宫女说过的话,母亲是因为跳舞的时候出了错才惹怒了魔鬼,可她那样一个谨慎的人又怎会无缘无故出错?我颤抖着双手去扒她的衣服,母亲的四肢和躯干上布满了细小的伤口。是谁在母亲进宫献舞之前将她伤成这副样子?”

第三具尸体是来自开封府小姐的老婢女。头朝北穿在烽火台的点火芯上。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已经焦黑,前一夜下了大雨,恰巧有道闪电劈下将其点燃,但从残破的布料中依然能够看出鲜红的底色。

第四具尸体来自都城刑讯司的六品官员,西窗着火,被活活烧死在府中。

第五具尸体来自曾经最受宠的丽妃,在东南角的山岗被发现,这也是斩朱者案子倍受重视的原因。

晏姬双手捧起地上的金质水盆高举过顶,对着舞伴一翻手腕,整盆清水尽数浇在顾釉衣头上。他无法反抗,正如人们无法反抗成见,百姓无法反抗君主,卫道者也要在荒诞面前叩首屈膝,也如同荒诞的公主总能梦想成真,云越积越多。

风响,吹开了望月楼的客旗,吹摇了遍布舞台的篝火,公主拉着顾釉衣的手在舞台上以优美的姿势从两侧缓缓倒在地上,就像是双瓣逐渐绽开的莲花。

大理寺卿的脸色越来越差,他已经发现了其中的规律,东,南,北,西,东南,算上之后的西北,他在做方位图!那么接下来就是西南和东北,可是斩朱者的意义何在?

时间正在一点点的流逝。大理寺卿听到人群的欢呼,人们今夜的热情格外高昂。顾釉衣的戏他听过,新晋的花旦有一身叫人难忘的本事,况且这是晏姬头一次和别人共舞。

望月楼的高台就算是在他的位置也能够看得见,一红一黑两个人影相互纠缠,像是遇知音,又像是棋逢对手......等一下,公主穿着红色的衣服?!

一个战栗的猜测在大理寺卿的脑海里形成,他甚至顾不上合上卷宗就往出跑。如果他能够再冷静些看完第六具尸体,便会得知那个胸口插着金刀,死在水泽里的人曾经是后宫的宫女。

她用自己一辈子在宫里积攒的积蓄抚养了一个孩子,孩子在五岁的时候失去了母亲,被戏班子选去训练,后来成为了名动四方的小花旦,艺名叫顾釉衣。

“我总以为自己疯了。宫女姐姐在出宫以后给了我她的全部积蓄,但我还在记恨她。记恨她在那个下雨的晚上将我带进宫,让我亲眼看见母亲被魔鬼杀死,化作十年来最大的梦魇。”

舞者还在继续,晏姬拆散花冠,满头珠翠皆咕噜噜的滚下台去,风越发的大。楼台被吹的作响,如同老朽的关节,而随着楼房一起朽化的,还有人喑哑的嗓子。

闪电在人群的眼睛中闪过。

“我立过誓要抓住伤害母亲的凶手,将他们烧成齑粉。在长时间的调查后,我终于查清了母亲的出身。不知道那位背信弃义的侠客,如果知道她是开封府尹真正的亲生骨肉,又会作何感想?”

母亲说她经常梦到水,的确,当她在小时候被老婢女拐卖的时候,不管是开封还是都城都下着大雨。老婢女将母亲买到红楼,又让陌生人替代了她的小姐身份,因此不管是老婢女还是假小姐都罪无可恕。尤其是老婢女,当她在多年之后发现母亲拥有府尹夫人的遗物臂钏时,竟然串通狗官把母亲抓起来逼问臂钏的所在地,母亲不肯,就打她,直到母亲把珍藏的宝贝交出来才罢休。

老婢女死前的表情很是好笑,她说都是丽妃出的主意,那女人比舞输给了你母亲,从此怀恨在心。同盟和信任,原来是如此易碎,读来字字觉得恶心。”

大理寺卿已经知道方位图的意义了:乾配巽,兑配震,离配坎,艮配坤。烽火台是天;沙漠泽为兑;窗火为离;护城河为坎;山岗对艮;覆雨地为坤。斩朱者想利用八卦阵做一场相生相克的仪式,现在还剩下代表雷的震卦和代表风的巽卦没有用到。

望月楼频繁的闪电,刮风,甚至天空上开始飘起雨,但是没有雷。有人敲响了鼓,一声两声三声——终场。

公主对着天空深鞠一躬,也就在同时,零星的雨点在瞬间变成了磅礴瓢泼。晏姬将柔荑搭上顾釉衣的手,将那里作为唯一的支点。下腰,腾翻,以正常人难以理解的速度和卓越的弹跳能力连续翻了十几个,如同渐起渐高的层层浪花,他们在雨中沉醉,连带着所有的人都变得痴迷。顾釉衣站在原地,协助公主跳起,双臂展开,就像是拥抱一切。

这是这场表演的最后一个动作。

结束了。却像是永远都没有结束。

此时,惊雷炸响。六月初七的第一道雷。

顾釉衣闭上眼睛,这让他想到了十五年前的那个夜晚。母亲走之前高兴的说自己要去给公主跳舞,结束之后说不定能够得到赏赐。她的脚步好像有些虚浮,身体没问题吗?顾釉衣愣愣的想。他为母亲蒸了一笼桃子馒头,央求和他相熟的宫女姐姐偷偷将他带进宫里,然后......

“方才的金盆里还余着些酒,不如我们借此机会斟一杯助兴。”他微笑着对晏姬说。

“好啊。”晏姬眯起了眼睛,显然是被顾釉衣所取悦。她爱舞成痴,却始终无法找到适合的舞伴。只因为自己任性了一些,人们便对她惊怕无比,但实际上,她真正杀过的人只有一个。在十五年前,她找到了晋国宫中最好的舞姬,面对共舞的要求,那女人紧张过头以至于频频出错,扫兴至极,于是晏姬用自己的佩刀穿过了舞姬的心脏。

这样扫兴的情况出现的太过频繁,所以她没再亲自杀人。就在晏姬已经打算放弃寻找舞伴的时候,命运却带她找到了顾釉衣。

那日进戏园子看戏正巧,赶上未来名旦第一次登台演主角,是出《锁麟囊》,薛小姐脾气娇,出嫁的衣裳挑挑拣拣,换来换去总不称心。晏姬落座之时,恰巧演到了风雨亭避雨,两台花轿,一贫一富两女出嫁,境遇却大不相同。

薛小姐伸出一只手来将花轿的帘子挑起,问侍女兰香:何人在哭哇?

兰香嬉皮笑脸答:那是个穷花轿里穷姑娘。

薛小姐思忖半晌,叫她送去了那满是那赤金练、紫瑛簪、白玉环、双凤錾、八宝钗钏,宝孕光含的锁麟囊。世上何尝尽富豪,也有饥寒悲怀抱,吉日良辰却鲛珠泪抛,必有隐情在心潮。

我正不足她正少,她为饥寒我为娇。分我一支珊瑚宝,安她半世凤凰巢。

晏姬在台下握紧了自己的衣角,她知道自己此刻已经被薛湘灵打动,其它的角色在她的如同碍眼的沙砾,于是就在这场戏演到一半时将其无情打断。晏姬看着顾釉衣说,“你对我唱一首歌吧,现在就唱。”

“震来虩虩,笑言哑哑,震惊百里,不丧匕鬯。”顾釉衣从容的唱了一首简简单单的民间调子,“歌词的意思是有气度之人总能够保持冷静,这是我母亲教给我的歌。”

“你的母亲?看来是个有意思的人呢。”晏姬哈哈大笑,“介绍给我认识吧。”

“公主可愿意与我共舞?”顾釉衣岔开话题伸出手来,这是晏姬第一次接到别人的主动邀请。

两人借着金盆里剩余的酒,斟满,举杯,一饮而尽。顾釉衣看着晏姬下台的方向,是东北方啊。

女人走了几步,突然头朝下倒在了地上。顾釉衣松手,放着药粉的小瓷瓶摔在地上,里面空无一物。其中本来装着剧毒,而那些毒被他放在尽数放在了两人倒酒的金盆里。

“我已经疯了。”

六月初七,玉纤暗数佳期近,天公定亦怜娇俊。晋国正史记载,这一日,晏姬公主与名伶顾釉衣在望月楼上共舞《听雷曲》。此曲虽然在当朝无人敢提,但数百年后却引得文人雅士的疯狂追捧。

六月初七,寂寞当年萧鼓,荒烟依旧平楚,人群早已散尽,望月楼高台上仍站着一位男子。顾釉衣站在雨里,就像是一座雕像一样。

“母亲,当年伤害过你的人,我已经全都杀掉啦。这么多年过去,你一定等着急了吧,别担心,我现在就来找你。”他面朝东方微笑,黑色的妆彩被水冲淡。水珠挂在睫毛上,小孩子似的笑了起来。

魔鬼为什么没有受到公道的责罚?因为魔鬼只是魔鬼本身而已啊。

六月初七,宿云晦城阙,时雨正磅礴,大理寺卿匆匆赶到望月楼的现场,刚好看到倒在地上没了气息的晏姬和顾釉衣,一个东北,一个西南,一个是风,一个是雷。

打更的钟声响起,子时已到。

六月初七,斩朱者没有出现。

——完结——